生死与共结深情 青山翠柏伴英灵——王涛
在莒县小店镇后横山村东南山上,有一通墓碑,上书:王涛(1921—1992)。
王涛,女,1921年4月生于莒县北杏村(今属诸城市)。北杏是王尽美的故乡,王涛受革命先辈光辉业绩的影响,从小就向往光明,向往革命。因此,她17岁时就参加了革命,成为八路军二支队工作团员。1938年1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,1940年入山东抗大分校学习,1941年分配到莒中县委妇委会工作。工作后,她参加了县委工作队,来到了后横山。
在后横山,工作队一方面组织群众抗日,一方面搞减租减息运动。王涛等几个女同志分工组织妇救会、识字班,组织起来后,第一项工作就是让缠足的妇女放脚。但受几千年封建传统束缚,放脚活动一时难以开展。王涛就一个一个地做思想工作,先培养了十几个积极分子放脚,还编成《妇女放脚歌》教妇女唱:“几千年留下了缠足恶习惯,把女子脚趾活活来折断,受的那些痛苦实在难言。妹妹说得对呀,缠足苦难当,你看那,大脚的走路多排场!”
在妇救会的领导下,经过王涛和姐妹们的共同努力,后横山一代妇女放脚活动和反缠足工作大张旗鼓地展开,为莒中县妇女工作起了个好头。
1941年秋,日军对横山抗日根据地频繁进行铁壁合围式的“扫荡”,抗战形势骤然严峻起来。王涛等工作人员只好晚上工作,白天休息。
一天上午,日军突然窜到后横山村,把指挥部安在村后的老林里。敌人分好几股对后横山村进行包抄。当时王涛正在熟睡,房东老大娘正忙着烙煎饼。突然,“鬼子进村了”的叫喊声,震惊了房东老大娘。她急忙把王涛叫醒,给了她一件破烂衣裳穿上,又把割草用的篮子让王涛挎着,说:“快向东南沟跑!”
王涛刚一出门,就被不远处的敌人发现。敌人喝令:“站住!”
房东老大娘一看不好,推了一把王涛说:“你快跑!”
这时,敌人已到眼前,见有人逃跑,举枪要打。房东老大娘急忙跑上前去说:“别打!那是俺闺女,上东山割草。”
趁敌人一犹豫的功夫,王涛跑下了沟底密林中。虽然身后敌人开了枪,但由于密林掩护,王涛安全脱险。
敌人没有抓到王涛,迁怒于房东老大娘,把她打得昏死过去。
像这种情况,王涛不止遇到过一次。这种生死与共的感情,让王涛终生难忘。如同碑文上所写:“抗战时期她同这里的乡亲们生死与共建立了她一生最怀念的感情。”
1942年8月,王涛任莒中县妇委会书记、妇救会会长。1944年,王涛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。艰苦多变的斗争环境,使王涛无法抚养两个孩子。因此,她通过党组织,在前横山村找了两个忠诚可靠的贫农妇女为奶妈,代她抚养两个孩子。女儿燕云(申远英)由王家抚养,儿子孟林(申远杰)由蒋瑞如家抚养。为了奶妈的安全,王涛和丈夫申平轻易不去看望子女。常常是隔好几个月,才趁天黑匆匆去看孩子一眼,随后马上离开。直到1947年秋,两个孩子才离开前横山。
王涛儿子孟林的奶妈叫崔立芬,1924年生于前横山村一个贫苦家庭。抗战爆发后,少年崔立芬亲眼目睹了日本鬼子的凶恶残暴,看到了共产党、八路军、新四军为民浴血奋战、英勇杀敌的抗战壮举。崔立芬把八路军、新四军当成了自己的亲人,怀有深厚的感情。1941年,横山根据地的八路军面对严峻形势,开展了以“前横山、后横山、一溜崮西青山前”为抗日根据地的游击战争。
1943年,崔立芬生下了女儿媛媛,孩子长得白净秀气,着实惹人喜爱,一家人视其为掌上明珠。抗日根据地横山,老百姓耕种的土地土层很薄,一年到头收入不到多少粮食。崔立芬家靠吃地瓜干掺着磨碎的地瓜秧和花生壳度日,还常常填不饱肚子,家中的细粮全部喂养了媛媛。孟林来到家里后,崔立芬明知道多一口人日子将更加艰难,而且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年代,根据地也隐藏着很多汉奸和叛徒,只要有人向日本鬼子出卖崔立芬抚养共产党的后代,其全家马上会遭杀身之祸。可崔立芬顾不上这些,为保护共产党的孩子,她已把生死置之度外。
孟林刚送到崔立芬家时,脸色暗黄,瘦弱多病;而崔立芬自己的孩子媛媛则面色红润,活泼健壮。于是崔立芬决心把孟林喂养好。可崔立芬的奶水和家中的粮食不够两个孩子吃,她就只好先顾孟林。她把仅有的一点小米做成粥,先把孟林喂饱,可怜媛媛每次只能吃个半饱,常常饿得哭闹。从此,孟林瘦弱的小身体渐渐强壮起来,脸色也好看多了,而媛媛却因营养不良日渐消瘦。终于有一天,媛媛停止了哭喊。崔立芬把媛媛抱在怀里,小心地把奶头放进女儿嘴里,可是那秀丽的小嘴永远不能再吸奶了。崔立芬悲痛欲绝地哭喊:“孩子,再吃一口吧,娘对不起你呀!”
媛媛夭折后,崔立芬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到孟林身上。家里的小米吃完了,她就迈着小脚,翻过东山岭、双倍山、穆家山口,穿越深壑狭长的龙潭谷,再跨过五龙山,步行10公里山路,到陡山娘家凑一点米面回来喂孩子。
据崔立芬回忆,抚养小孟林期间,她共躲鬼子8次,其中夜间4次,白天4次。每次遇到鬼子“扫荡”,崔立芬就抱着小孟林,迈着小脚跑到大胡岭山后边的山沟里躲藏,一路上不知摔倒多少次,心中只有一个信念:一定要保护好小孟林。一个漆黑的深夜,崔立芬听到有人喊:“鬼子来了!”她就抱起小孟林仍奔大胡岭山后的山沟里躲藏。谁知一部分鬼子早已占领了大胡岭山,并向他们开枪。崔立芬只好改变方向,跟随人们向东山跑。枪声越来越近,小孟林又哭个不停,有人就对崔立芬说:“你抱的孩子哭声能听老远,引来了鬼子大家都跟着倒霉。再说,又不是你的孩子,为了活命,赶快扔了吧!”又有人对崔立芬说:“你要想跟着我们跑,就必须扔掉这孩子;要想抱着孩子,就必须离开我们。”遂坚决不让崔立芬跟着他们。离开人群,就意味着被野狼攻击甚至被野狼吃掉;跟上人群,孩子怎么办?崔立芬一时心里矛盾极了。求生的本能让她试图把孩子放进附近的山洞藏起来,可她转眼又一想,把孩子藏在山洞,不被鬼子杀掉,也会被野狼吃掉!养护孩子是党的工作,就是死也要和孩子死在一块。于是,在此起彼伏的野狼嚎叫声中,崔立芬一手紧抱孩子,一手紧握石块,躲在山洞里,随时准备和来袭的野狼与鬼子拼命。所幸这次既没有被鬼子追上,也没有被野狼吃掉。崔立芬叹道:“日本鬼子比野狼更可怕!”
1947年中秋节,是亲人团圆的日子,却成了孟林和崔立芬告别的日子。抗战已经胜利,王涛通过组织派人来接孩子。孟林抱着崔立芬的大腿,哭喊着:“娘呀!你怎么不要我了?哪里我也不去!”
“傻孩子,听话,你马上就能见到你的亲爹娘了。”崔立芬劝孟林。
“你就是我的亲娘!我不走,不走……”
“孩子呀!你是娘的儿子,可你必须跟着他们走,想娘的时候再回来。”眼看用自己的乳汁养大的孩子就要走了,崔立芬的心都要碎了,她舍不得孩子走,思想矛盾着,可不能不让孩子找他亲爹妈啊!她连夜为孟林做了新衣服,烙上孟林最爱吃的小米煎饼,煮上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。临走的时候,崔立芬哭着把小孟林送出了20多公里山路,在日照把孟林拉着的手强撕开交给来接孩子的两位同志,不顾孟林嘶哑的哭叫声,依依不舍地回了家。
此后,多少个日日夜夜,崔立芬望穿双眼想念孟林;多少个梦里,崔立芬和孟林幸福团聚,而梦醒后又泪湿满巾。刚离开养母崔立芬的日子里,又有多少个日日夜夜,孟林哭喊着找横山的“娘”。这之后,王涛和子女一直与奶妈家保持联系。崔立芬也因无私养育党的后代,被誉为“横山母亲”。
1955年,王涛进京,在国家财政部任科长,后曾在商业部、中国科学院、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过。1962年调北京高考局,任机关党总支书记、人事处长、党委委员。
1992年,王涛病逝,享年71岁。在她病重时,老是叨念着“前横山、后横山”,为有生之年没能再回莒县横山看一看而深深遗憾。临终前,她留下遗言:把骨灰撒到横山上!
1993年清明节,王涛的子女遵从她的遗愿,带着母亲的骨灰来到横山。莒县县委、县政府为王涛举行了隆重的骨灰撒放仪式,并立碑以志。横山一带的许多群众自发参加了仪式,熟悉王涛的人都奔走相告:王涛回来了!
之后,王涛的女儿燕云曾两次到前横山看望奶妈和乡亲们,并祭奠母亲。每年春节,各家各户上年坟时,都自发在王涛的墓碑上压上坟头纸。正月十五,王涛的墓碑前,群众送去的灯闪闪发光,将她的名字照得通红。清明时节,小学生赶去扫墓,将松枝、柳枝、鲜花整齐地摆在她的墓前,寄托着对她的无限哀思!
这正如王涛的子女在怀念她的文章中所写的:“……将母亲安葬在群山环抱的横山之上,青松与她相伴,群山与她相伴,大地与她相伴,战友与她相伴,乡亲们与她相伴,母亲的英灵在这片热土的拥抱中得到长眠。”